首页 > 诗文 > 谢灵运的诗 > 入彭蠡湖口

入彭蠡湖口

[南北朝]:谢灵运

拼繁原

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

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

乘月听哀狖,浥露馥芳荪。

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

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

攀崖照石镜,牵叶入松门。

三江事多往,九派理空存。

灵物郄珍怪,异人秘精魂。

金膏灭明光,水碧辍流温。

徒作千里曲,弦绝念弥敦。


“入彭蠡湖口”译文及注释

译文

我对日复一日的水行客宿已经厌倦,因为风潮变幻不定,莫可理究,凶险难测。彭蠡水波涛奔流,时而遇到洲岛,立刻遽分两股,急转猛合,又冲撞到岸崖之上,崩起重重雪浪,更凝聚起来,奔流而下。沿途,有时乘月夜游,聆听哀怨的猿啼,湿露而行,赏玩芳草的浓香;有时晨起远眺,近处晚春秀野,碧绿无际,远处苍岩高峙,白云如聚。我想凭借与寥夜清晨静景的对晤,来参透这冥冥之理。但是日日夜夜,朝朝昏昏,百思千索,依然不解。因不耐静思默想,于是攀登悬崖,登上了石镜山;牵萝扳叶,进入了松门顶。访异探秘,登高远望,然而三江九派,先哲的记载,已成难以追寻的故事;沧海桑田,这千变万化的自然之理,更难以考究。如今灵物异人已惜其珍藏,秘其精魂;金膏仙药,温润水玉,早已灭其明光,辍其流温。对于这颠颠倒倒,是非莫明的一切,我奏起了《千里别鹤》曲。突然断弦一声,万籁俱寂,唯有那无尽愁思在江天回荡。

注释

彭蠡湖:即今江西鄱阳湖。彭蠡湖口:即今鄱阳湖口,长江与鄱阳湖在九江附近与相接。

倦:厌倦 。水宿:栖住于水中的船上。此句意谓厌倦了水上长途旅行。

具论:详细述说。

骤:急疾。回合:聚合;汇合。此言风浪拍打在洲岛上。圻(qí)岸:曲岸。崩奔:水流冲激堤岸而奔涌。

狖(yòu):长尾猿。

浥(yì):湿。馥(fù):香气浓郁。芳荪:香草名。此句说露水沾在芳荪的叶子上,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屯:聚集。

千念二句:各种感慨日夜缠绕在心头。

石镜、松门:山名,二山都近鄱阳湖口。李善《文选注》引张僧鉴《浔阳记》曰:“石镜山,东有一圆石,悬崖明净,照人见形。”又引顾野王《舆地志》曰:“自入湖三百三十里,穷于松门。东西四十里,青松徧于两岸。”

三江:《尚书·禹贡》:“三江既入。”郑玄注:“三江分于彭蠡,为三孔,东入海。”

九派:浔阳的别称。即今江西九江。上二句说古代关于三江、九派说法已成往事,其中的玄理也无从知晓。

灵物:珍奇神异之物。吝珍怪:惜其珍奇怪异之状。

秘精魂:隐藏其精神魂魄。二句说江湖中本来有很多神异之物,但都不显现出来。

金膏:道教传说中的仙药。灭明光:韬光而不显现。

水碧:玉的一种,又称碧玉。《山海经》:“耿山多水碧。”辍:停止。流温:指水玉温润。二句说此江中有金膏、水碧,然都灭其明光,止其温润而不见。

千里曲:曲名,即《千里别鹤》曲。蔡邕《琴操》:“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欲为改娶,牧子援琴鼓之,叹别鹤以舒其愤懑。故曰《别鹤操》。鹤一举千里,故名《千里别鹤》也。”

弦绝:曲终。李善《文选注》说:“言奏曲冀以消忧,弦绝而念逾甚。故曰‘徒作’也。”

“入彭蠡湖口”鉴赏

鉴赏

“客游倦水宿,风潮难具论。”二句突兀而起,立一诗总纲。“倦”、“难”二字最耐咀嚼,伏下了贯穿始终的主脉。诗人对日复一日的水行客宿已经厌倦,何以厌倦?因为风潮难于一一具说;亦即变幻不定,莫可理究,凶险难测。看来这是说的此行观感,推而广之,则又是多年旅程颠沛的总结;深而究之,更为隐隐仕仕,是是非非,宦海风波在诗人心中投下的阴影。“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承“难具论”写彭蠡水势:波涛奔流,时而遇到洲岛,立刻遽分两股,急转猛合,又冲撞到岸崖之上,崩起重重雪浪,更凝聚起来,奔流而下,这凶险的水势,是所以为“难”的注脚,也传达出诗人烦扰起伏的不平心声。

五、六句笔势陡转,忽开清景,说沿途,有时乘月夜游,湿露而行,聆听那哀怨的猿啼,赏玩那芳草的浓香;有时则晨起远眺,只见近处晚春秀野,碧绿无际,远处苍岩高峙,白云朵朵,似同屯聚在峰顶上一般。一昏一朝似是两幅恬静的美景;然而果真如此吗?七、八句剔出了它们的内涵。“千念集日夜,万感盈朝昏”,原来静景并不表现诗人心情的平静,他只是想凭借与寥夜清晨静景的对晤,来参透这“难具论”的冥冥之理。但是日日夜夜,朝朝昏昏,百思千索,依然只是个“难具论”。于是他感慨万千,再也不耐静思默想。他攀登悬崖,登上了浔阳城旁庐山之东的石镜山;牵萝扳叶,穿过四十里夹路青松,进入了湖中三百三十里的松门山顶。访异探秘,登高远望,企望灵踪仙迹能照彻他心中的疑难,东去江流能启迪他纷乱的理智。然而三江九派,先哲的记载,已都成难以追寻的故事;沧海桑田,何以有这千变万化的自然之理,更难以认真考究。郭景纯的《江赋》曾说长江“纳隐沦之列真,挺异人乎精魂”,又说江神所居“金精玉英填其里,瑶珠怪石琗其表”。然而现在,灵物异人固已惜其珍藏,秘其精魂;金膏仙药,温润水玉,更早已灭其明光,辍其流温。“天地闭,贤人隐”,对于这颠颠倒倒,是非莫明的一切,诗人再也“倦”于寻究,于是他奏起了愤懑哀怨的《千里别鹤》古琴曲。“黄鹤一远别,千里顾徘徊”,是到了永作归隐决计的时候了,但是心中的一点情愫又不能够真正泯去。心潮催动着他紧拔快弹,企望让琴音来一洗烦襟。突然断弦一声,万籁俱寂,唯有那无尽愁思在江天回荡。

《入彭蠡湖口》表现了大谢诗作的新进境。观谢集,大抵在公元422年(永嘉三年)三十八岁前,他的诗作留存既少,风格也较多承建安(如《述祖德诗》)、太康(如《九日从宋公戏马台》诗)之绪,尚未形成明显的独特风格。永嘉之贬后直至二番归隐的将近十年间,他以幽愤之情合山水清音,确立了其山水诗鼻祖的崇高地位。他善于于清森的物象交替中将感情的变化隐隐传达出来,意脉贯通,夭矫连蜷,而炉锤谨严,曲屈精深,典丽精工。但是针法时嫌过细,状物时嫌过炼,使典时嫌过直,理语时嫌过多,读来时有滞重之感,而缺少后来杜甫、韩愈等人那种大开大合,变化洒脱的气魄。这个弱点在二次归隐时某些篇章中有所突破,但并不大。至此诗则已可显见杜、韩诗作的先兆,表现有三:

其一是边幅趋于广远。谢灵运先此之诗,所记游程较窄,虽然早已突破了汉人即事生情的樊篱,而总是借一地之景抒积郁之情,探玄冥之理,但毕竟边幅较狭,大气不足。此诗则以二十句之数,总揽入湖三百余里诸景,以少总多,边幅广远为前所未有,也因此显得比前此作品疏朗高远。

其次是笔致趋于跳荡;这不仅因为揽景大而纵横多;更因为泯去了前此诗作中的针痕线迹。“春晚”、“白云”一联之陡转逆接,空间传神,充分表现了这一进展。不仅打破了一景一情,转转相生的格局,在一节写景中即有几个感情层次,而且深得动静相生,浓淡相间,张弛得宜之效。这种跳荡又与其固有的谨严相结合,全诗倦、难并起,再由“难”生发展开,最后归到深一层的“倦”,更透现出倦中之愤。在这一主线中,又以“千念”、“万感”一联与“三江”、“九派”一联,一逆接,一顺转,作两处顿束,遂将跳荡之笔锋与严谨的组织完美地结合起来,这是后来杜、韩诗结构命笔的最重要的诀窍。

其三是景语、情语、理语更形融合:谢诗的理语,决非人们常说的“玄理尾巴”。他的理均由景中随情生发,这在前几篇赏析中已多次谈到,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未可厚非,也不失为一体。此诗的“理”则融洽得更好。全诗实际上都在说理之“难具论”,而直至“九派理空存”才剔明这一点,再以下写江景各句,景中句句用典,也句句有情含理,却完全由即目所见写出,无有痕迹。最后“弦绝念弥敦”一句更有无尽远思,味在酸咸之外。如果说先此的谢诗,多由情景生发归结到理,那末此诗已倒了过来,理已变成了情景表达的陪衬,显示了山水诗进一步脱略玄言影响的进程。

人们常说六朝诗至齐梁间的谢朓才初逗唐音。其实谢朓之影响唐人更多短制,且主要影响王维、孟浩然一脉;论到大篇的诸种艺术手段,与杜、韩一派的大手笔,初逗唐音的则非谢客莫属。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晋怀帝元嘉八年(431年)晚春,由京城建康赴临川(治今江西南昌)内史任途中。他悲愤难已,今番横遭罗织,自然更添怨恨,所作《初发石首城》《道路忆山中》诸作中,他均以遭谗流放的屈子自比,进入彭蠡湖口,心潮更与风涛同起伏,遂以如椽雄笔,抒达幽愤。

谢灵运简介

南北朝·谢灵运的简介

谢灵运

谢灵运(385年-433年),东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出生在会稽始宁(今浙江上虞),原为陈郡谢氏士族。东晋名将谢玄之孙,小名“客”,人称谢客。又以袭封康乐公,称谢康公、谢康乐。著名山水诗人,主要创作活动在刘宋时代,中国文学史上山水诗派的开创者。由谢灵运始,山水诗乃成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大流派,最著名的是《山居赋》,也是见诸史册的第一位大旅行家。谢灵运还兼通史学,工于书法,翻译佛经,曾奉诏撰《晋书》。《隋书·经籍志》、《晋书》录有《谢灵运集》等14种。

...〔► 谢灵运的诗(26篇)〕

猜你喜欢

青玉案·送伯固归吴中

宋代: 苏轼

拼释繁原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满江红·题碧梧翠竹送李阳春

明代: 张宁

拼释繁原

一曲清商,人别后、故园几度。

想翠竹、碧梧风采,旧游何处。

三径西风秋共老,满庭疏雨春都过。

看苍苔、白石易黄昏,愁无数。

峄山畔,淇泉路。空回首,佳期误。

叹舞鸾鸣凤,归来迟暮。

冷淡还如西草,凄迷番作江东树。

且留他、素管候冰丝,重相和。


浣溪沙·咏五更和湘真韵

清代: 纳兰性德

拼释繁原

微晕娇花湿欲流,簟纹灯影一生愁。梦回疑在远山楼。

残月暗窥金屈戍,软风徐荡玉帘钩。待听邻女唤梳头。


悲愤诗

两汉: 蔡琰

拼释繁原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

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

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疆。

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

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

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

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

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

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

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

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

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

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

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

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

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

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

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

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

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

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

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

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

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

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

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

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

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

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

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

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

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

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

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

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

念我出腹子,胸臆为摧败。

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

城廓为山林,庭宇生荆艾。

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

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

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

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

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

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

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励。

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从军诗五首·其三

两汉: 王粲

拼释繁原

从军征遐路,讨彼东南夷。

方舟顺广川,薄暮未安坻。

白日半西山,桑梓有余晖。

蟋蟀夹岸鸣,孤鸟翩翩飞。

征夫心多怀,恻怆令吾悲。

下船登高防,草露沾我衣。

回身赴床寝,此愁当告谁。

身服干戈事,岂得念所私。

即戎有授命,兹理不可违。


菩萨蛮·为春憔悴留春住

清代: 纳兰性德

拼释繁原

为春憔悴留春住,那禁半霎催归雨。深巷卖樱桃,雨余红更娇。

黄昏清泪阁,忍便花飘泊。消得一声莺,东风三月情。


齐天乐·送童瓮天兵后归杭

元代: 詹玉

拼释繁原

相逢唤醒京华梦,吴尘暗斑吟发。倚担评花,认旗沽酒,历历行歌奇迹。吹香弄碧,有坡柳风情,逋梅月色。画鼓红船,满湖春水断桥客。

当时何限俊侣,甚花天月地,人被云隔。却载苍烟,更招白鹭,一醉修江又别。今回记得。再折柳穿鱼,赏梅催雪。如此湖山,忍教人更说。


生查子·春山烟欲收

五代: 牛希济

拼释繁原

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南乡子·云带雨

五代: 李珣

拼释繁原

云带雨,浪迎风,钓翁回棹碧湾中。春酒香熟鲈鱼美,谁同醉?缆却扁舟篷底睡。


夜泉

明代: 袁中道

拼释繁原

山白鸟忽鸣,石冷霜欲结。

流泉得月光,化为一溪雪。